七分钟有多远?一个人的时代穿越

昭哥聊聊2020-05-22 13:16:03

我一再穿过

生命的

段落


这些

就是我的河流


-Giuseppe Ungaretti


今天是我的生日,这种日子总会让人容易起怀旧之情。眼下我刷着微信,开着手提打开写着公众号,用手机玩儿着TopEleven,昨夜才从另一个城市的公事中疲惫的奔回,又想起后天和国际学校的歪果仁老师们还有场球赛可以好好放松,而父母则在身边的沙发上入神的钻研数独。这样的眼前经怀旧之情的牵引回到过去,竟发现我更像一个穿越者。


小时候我所经历过的事情,放在现在来看已经是如此如此遥远,遥远得像是翻看某种文物。我仿佛是从一个很古老的年代突然穿越到了信息社会。从粮票到微信支付,这个距离有多长?我居然在小半生都能经历到,实在不是一般的幸运了。


记得小时候,所作的作文里,命题最多的恐怕就数<<童年趣事>>了。基本上千篇一律的不是捉蝴蝶就是逮青蛙什么的。想来最有意思的是:为什么老师们都要让本来就处在童年的孩子们去写回忆的童年趣事呢?那个时候呀,连想想未来都那么精采,哪有时间去回忆过去呢?(那时展望2000年,基本都属于科幻小说范畴了)    


所以,现在才是写<<童年趣事>>的时候啊~ 再晚,说不定就记不得了。不用什么头绪,就按流水帐,一点一点地回忆 。


出生在祖国的中心地带,长江中游一个小乡村。10岁离开,除了去年去过一次,其余时间都没再回去过。在这10年里比较有印象的有这么几件事。


第一个印象是冷,好冷!


据说自己出生时很冷,妈妈白天还上着公社的班(公社这个词儿划重点),晚上就到卫生站生下了我。坦白说,这事儿不能说是我有印象,应当是我妈,我不能蒙大家。不过我真觉得自己还残存着在出生时觉得外面的亮光好讨厌,进而嚎啕大哭的记忆。由于前几年研究早教比较多,我认为这些残留记忆还是可信的。由于妈妈已经记不清是几点钟的事情了,所以我现在也搞不清自己的生辰八字,至今无法给自己算卦,所以黄大仙们少了不少收入,比较的无奈。但令自己高兴的是,当天是西安事变纪念日,双十二,因此常常自得:咱虽然没有出生时,红光满室,怪风骤起,电闪雷鸣,飞沙走石什么的,那也隐含一点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择个好日子,历史的车轮又轮回点使命什么的说道嘛,中国人向来爱搞这套,我也不例外。   


第一次上学的经历,是骑在我爸爸的脖子上,才4岁,也是天寒地冻,雪很厚,湖面结冰的日子。长江流域的冬天有多冷,看看我现在手上残留的冻疮疤痕就能回忆起来。这也是我义无反顾要找个温暖城市的一种原因。当时被弄去和一年级的孩子们一起考了个试,据说还得了个双百分。后来因为太小,没有继续去上学,在家又野了一年。有一小点遗憾的事情就是并没有机会接触到幼儿园这种东西,所以,我时常语重心长摸着长长的白胡子对小朋友们说:哇,你好幸福喔,有幼儿园上也~  


在从公社走去小学的一两里路上,遇上下雨是件很可怕的事情。水面会漫过土路,当时还穿着胶鞋这种东西,深一脚浅一脚的。又加上泥很滑,最要命的是大片水漫过整个路面产生的闪闪粼光所带来的眩晕感,站在路面的水中央只能摇摇欲坠的低头行进,如果不小心抬了下头晃到眼,会一下腿发软,抖得要命,摔个半身冰泥去上学是常有的事儿。打小好强,绝不会让人帮拉扶一把,但所幸也锻炼出了抗摔的能力,这一点可以从我学溜冰的经历中可以证明。由于抗摔能力超强,我溜冰时几乎不摔,可是也因此至今也不太会溜冰。不过当时胶鞋里灌满一筒泥水或是雪水运到学校去倒是常有的事,最惨的一次是曾在暴雨中被吓到尿裤子,时年7岁,呵呵。


但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也常不走大路,而是从田埂里绕着走。这一路上的风花雪月可就美好得去了,蝴蝶、蜻蜓到处都是,最记得有一种草,抽出芯来吮吸最甜了,不过很不好找,现在想来其实好像并不甜,但当时就是这么觉得的。事实上,在我开始学会说谎之前,所写的<<童年趣事>>里写的逮蝴蝶抓青蛙粘知了这类的事情除了荡秋千之外基本全部属实,因为我小时候压根没见过传说中的秋千是什么样子,好像我们哪儿不兴这个,最起码当时是这样~


但是走田埂也有不好的方面,那就是田埂间总有跨不过去的水沟,不得不挽了裤腿脱了鞋涉水过去。此时蚂蟥这种东西就会经常来骚扰了,据说还有吸血虫。最严重有一次下雨走田埂,结果不知怎么右小腿上就趴了一只蚂蟥.被这玩意儿叮上人还没啥感觉,结果等我发现腿肚子上怎么热乎乎的流液体的时候,它已经钻进去只剩一丁点在外面了,怎么也拔不出来。后来是一个同学比较有经验,用某种偏方给弄出来,是火柴皮还是什么的,总之当时是给吓得够呛。不知道真全钻进去了会发生什么事情。如今腿上的伤疤犹在,这事儿也让我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帮助是件很美好的事情。


还有一件事情也挺怀念。秋天,晴空万里。操场上停了活动,全部用来晒稻子。我们高兴得紧,因为连续好多天都可以不上课,帮着一起用各种东西去拍稻子。最好玩的是用一根长长的竹竿,顶上有个轴,轴心垂直于竹竿带着一个竹编,一甩可以旋转,挥起来再往地上的稻草上拍下去,贼过瘾,但是对于我而言有点重,大家都以能轮上操作这个大家伙为荣。当时我还用小脑袋好好思考了一下为什么要把稻谷弄成波浪型去晒,而不是平铺成一片这个相当深奥的问题,后来的结论是他们没有我聪明- -!.等到卷扬机(像个一人高的大海螺,把稻草丢进去,然后稻谷就离开秸秆从一个大嘴里飞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叫这个名字)来的时候,那才真叫天昏地暗,飞沙走石,满世界全是泥土和着稻草香的味道,灰尘遮天蔽日。 等到工作完成,其实是玩儿累了之后,我们就爬上操场边跺好的砖块堆上去玩。


关于砖头,我至今觉得那些泥瓦匠把砖头从地上仍给房顶上的人时,可以一次扔3块,而且接的时候还不分开这事儿挺神奇的,后来还去试验过。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甚至可以说是事故,我在砖堆顶上不小心碰掉下去一块砖,砸到了一个同学的脚,当场他的大脚趾淤紫冒血,我被吓得完全六神无主,不知所措,后来他们怎么去包扎处理的我都完全不知道了。甚至我现在都有些怀疑当时我是否没敢承认是我干的(我这小孩,咋这可气呢!)。总之,这件事让我感到伤害别人是件很不好的事情,一定要避免。


看,小孩就是从这些事儿里慢慢学会长大的。


公社的后山,永远会是值得记忆的地方。要爬上山如果不想走遥远的大路,就必须爬一条小道,即使山上有半所初中,也只能从这里过。小道其实就是一个一个顺着上山的脚窝坑,最陡处的坡度约70度,接近垂直,大概有一米半高。不过还好是山脚刚起步的那段,所以掉下来也不会有事,一般我们会在这一段来个冲刺跳上跳下的,有时会不小心踩滑滚下来,也从来没有人受伤过(咋现在的小孩就那么容易受伤呢?)。印象中,靠近路的起点附近有个小水沟,里面青蛙贼多,呱呱乱叫,据说晚上拿电筒照就会楞楞的不动,被人逮去。不过我从来没有去试过,因为俺从小就知道青蛙可是益虫(好像不能叫虫咯),不要去吃它~算了,这段是鬼扯,真正没去抓的事实就是我从来没有在半夜成功起床过而已。


越过最"艰险"的一段爬上了山之后,就有很多植物了。有一种矮矮的草还是灌木来着,每年有一小段时间会结着一种类似桑葚的果子,很甜,我们叫它蛇果,其实应该是野生覆盆子吧。非常难得见到,要很仔细的寻找,一般一年我就吃得到一两颗而已。而且传说有蛇守着这种果子,因此非常危险,但实际上,除了无害的四脚蛇(蜥蜴),我还从来也没在家乡见到过传说中的守护蛇,不过也因此从来不敢一个人去寻找那种果子。山顶有一块平地,是我们玩打仗的好地方。


萤火虫是最美好的回忆之一。前段时间在马来西亚的沙巴,我们特意去了红树林坐着小船看萤火虫,的确美不胜收。而在我小时候,萤火虫就很多了。乡里晚上常停电(当时显然没电比有点的时候多)。这时除了用那种有个玻璃罩子的煤油灯之外,在夏天,我们就常去抓萤火虫回来放到玻璃瓶子里照明玩。那时的萤火虫多得像发光的雾一样,一片一片的,围着你飞。有时候树下一片,有时候水沟边一片,萤火虫很笨,非常好抓,放到瓶子里,一闪一闪的,但要真靠它的光去做作业其实太暗不现实的。现在即使再见到萤火虫,也没有以前那么亮了。


地上有萤火虫,天空有星星。那时才是真正的繁星,密密麻麻,如瀑布如水流,所谓银河只有在那时看到过才明白为什么会叫银河。多到根本无从看不出什么星座之类的。夏天的晚上,各家各户一起睡在天台,躺在晚饭时就用水浇透的凉凉的竹床上,唱歌唱到烦到大人,于是被大人叫数星星,一颗两颗,百颗千颗,数啊数,数到睡着~ 而哥哥们则用纸板一遍一遍的要裱出个合格的圆筒,做他们的第一个天文望远镜。 


还有黄鼠狼,母亲曾有段时间养过几只鸡,但不是被偷就是得病死掉,印象中我们从来没有吃得到过。而黄鼠狼这个坏家伙,也偷吃了我们家养的鸡。有一次鸡们大叫,开门进去逮,只看得到一抹棕色的影子一晃,跳上窗户,从缝里溜走掉。 


很遗憾小时候去田里偷红薯之类的事情基本没做过。只记得有一次大家一起去玩,好像偷过甘蔗还是什么的,对了,是金钱桔。不过基本上都是别人偷给我吃,我负责把风,而且还是一有风吹草动就吓得带头飞奔的那种。没办法,打小就被家人和老师树立成乖孩子,好学生的形象,为了这点荣誉感,少做了不少坏事,至今颇为遗憾。


幼年的时光是如此和谐的镶嵌在大自然中,没有时间的流淌,没有成长的欲望。一切都在那么平静的缓缓摇曳,尽管夏天热得如此烦躁,冬天又冷得如此刺骨。它一直就像一条时光的河流,在你不经意间慢慢流过,慢到你看到来年的花开,还仿佛昨日的香气。


童年也有喧嚣。


快长大一点的时候,公社里开始办实业,做过水泥预制板和汽水。当时看着这些东西颇为羡慕,摆上铁丝,浇上水泥,做好的预制板平平的放在场子上,把管子小心的抽出来。好像还要底面是用报纸垫好的,然后等着它干,变成极硬的东西。汽水就更神奇了,大家都去分试验中的汽水喝,由于调试不好,所以每次都会有不同的味道,喝到最后,大家都没了兴趣,汽水厂也没有成功。 


公社里有了第一台电视的时候,大家都去搬小凳子挤在一起看那满屏幕的雪花,其乐融融。然后知道了"活力28沙市日化",知道了"排球女将"和"血疑"。还知道有一种药叫"两片"是打肠虫的,然后就觉得自己肠子里肯定有虫,一直缠着父母要吃,直到某次恰巧有机会吃到才安心。哎,广告的作用真是大啊,没病的都被弄得以为自己有病了 。而如果赶上放映露天电影,则是盛事了,虽然胶带总是不停的被烧,在墙上冒出各种纠结的黑色大泡。


供销社里很长时间都需要用各种票据才能买到东西,最容易买的是两瓣贝壳合起来里面装的润肤油,应该是某种凡士林吧。而最紧俏的自然是那种叫做的确良的布匹了。在供销社的大仓库里,本地盛产的麻被压成一个个立方体一直摞到屋顶,我们在清香的高高麻堆钻来爬去的乐趣实在是现在任何游乐场也比不上的。也不仅仅是玩儿,与这些东西打交道多了,也就学了不少。尝试过刮麻,木桌上专用的竖刀,带皮的麻条穿过去,再拽过来,便分出了需要的麻丝。类似的还有鳝鱼,扎在固定好的钉子上,小刀一下就整条划拉开,都是我熟练的拿手活儿。但因为家里并不是农民,所以算是帮忙加玩儿乐成分居多了。


后来去铁匠铺拉风箱,去裁缝铺闻各种布匹的味道,都曾一度让我喜欢得不得了。以至于颇为敬仰,恨不得以后也能去做他们那些威风的行当。这样的乡村童年到了四年级上学期过完,我们全家搬到了县城里,就戞然而止,直接穿越到了现代的生活里,接下来的生活就变得很不一样了。


离开后,就没有再去过。


直到前年,我才在离开后第一次回到那里。在我一直的记忆里,从乡村去到县城是需要坐整整半天的车的,如果是拖拉机则更久,是一种极其漫长而郑重的旅程。而那次我却惊异的发现,从县城开车居然仅仅7分钟就到了。就是这7分钟的路啊,多少人一辈子都没有走出来过。如果当年的我没有离开,那么今天回忆的甜蜜就会变成人生无奈的井底吧。


人生有多少次的穿越?10岁时搬家从乡村到县城,18岁时读大学从县城到都市,现在又选择生活在两千公里外的地方。每一次都是穿越,而每次的穿越对于我自己,都如同一篇篇让自己迷醉的乐章,让我可以伴着自己的人生起舞,去爱这个世界。


我从未如此

粗狠地

拥抱生命。


sagit

2017





“最好不要回到乡村

那已经瓦解了的乐园”


-Ramon Lopez Velar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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